新旅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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蔣珞歡強迫自己定了定神,重新端起職業化的微笑,鎖定了幾位業內比較熱衷慈善的老板。
她提起“微光基金會”,提及鄉村教育,言辭真誠懇切。
然而,對方要麽早已設立了自己的家族基金會,資金流向明确;要麽更傾向于捐贈實體項目,如希望小學,覺得那樣“看得見摸得着”;要麽,則委婉表示近期慈善預算已定。
談了好幾位,都拒絕了。
直到最後,一位與騰途置業有深度合作的老總,或許是為了給東道主面子,或許是真被她話語中某個細節觸動,松口表示可以考慮捐贈五十萬,但需要後續具體評估。
“非常感謝,期待後續詳談。”她笑着致謝。
多五十萬也是好的。
随後,她走向連接露天陽臺的玻璃門,渴望一點能自由呼吸的空氣。
“恭喜啊,蔣總監。” 沈樂夏在她身後半步停下,“騰途置業這案子,做得真是漂亮。絕處逢生,還讓客戶感恩戴德,這手腕,我是佩服的。”
蔣珞歡背對着她,沒有回頭。
沈樂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,往前走了半步,與她并肩靠在門邊,“剛才看你……是在為那個什麽基金會拉贊助?這麽上心?”她頓了頓,側過臉,“那個小山溝裏的小書記……就這麽讓你着迷?不惜在這種場合,也要為她奔波?”
蔣珞歡轉過頭,冷冷地看着她。
沈樂夏迎着她的目光,忽然彎起紅唇笑了,“蔣珞歡,我了解你。” 她語氣篤定,“你看她的眼神……我在直播裏看到了。就那一晃而過的鏡頭,你在臺下看着她。”
“跟以前……看任何人都不一樣。”沈樂夏補充道。
蔣珞歡的心猛地一沉,但臉上依舊沒什麽波瀾。
沈樂夏見她不語,又繼續說,“還有……陳澤敏老師之前發給你的那個快遞,我不小心看到過。”她緊緊盯着蔣珞歡,“怎麽樣?現在……有沒有興趣,換個安靜點的地方,跟我談談?”
陳澤敏的微信?沈樂夏看到過?她知道了多少?關于資助?關于阮叢?還是……關于那更不堪的真相?
無數個念頭在腦中炸開,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看着沈樂夏那雙寫滿了“我有籌碼”的眼睛,心底冷笑一聲。
也好。是福是禍,總要面對。
“私人話題,确實不适合在這裏聊。”蔣珞歡冷冷地說,“沈總有興致,我奉陪。”
說完,她不再看沈樂夏,率先轉身,朝着宴會廳外走去。
沈樂夏挑了挑眉,随即邁步跟上。
兩人一前一後,穿過熱鬧的宴會廳,徑直走向電梯間,下樓,步入停車場。
沈樂夏按了一下車鑰匙,不遠處一輛藍色的車亮起了燈。
蔣珞歡拉開車門,坐進了副駕駛。
沈樂夏點燃了一支細長的香煙,袅袅青煙模糊了她的側臉。
“之前搬家收拾東西的時候,”她緩緩吐出一口煙,目光透過煙霧,斜睨着蔣珞歡,“不小心瞥見了陳老師的快遞。她讓你去山梁村,去找一個叫阮叢的駐村書記,關照一下,是吧?”她嗤笑一聲,“她老人家大概只是想讓你這個得意門生去送點溫暖,可沒讓你……一猛子紮進去,把自己都賠個乾淨,不能自拔。”
蔣珞歡盯着前方車窗,沒有說話。
沈樂夏又繼續說,“你說……要是我不小心,把陳老師這層關系,還有你故意接近人家的事,統統告訴那個單純的小書記……會怎麽樣?”
“你敢?!”
話音未落,她的手已經揚起。
“啪!”
一記耳光,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沈樂夏的臉上。
随後,沈樂夏的臉偏向一邊,發絲散落下來,香煙也脫手掉在車內地毯上,濺起幾點火星。
沈樂夏緩緩擡手,摸了摸自己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,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,“打得好啊,蔣珞歡。”
“沈樂夏,你到底還想怎麽樣?”蔣珞歡怒吼,“是不是只有我徹底消失,死了,爛在一個你看不見的角落裏,你才能滿意?才能停止這樣陰魂不散地糾纏?!”
“沈樂夏,你憑什麽?!憑什麽當年是你先踏出了那一步,背叛了我們的感情,現在還能在我面前擺出這副理直氣壯、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?!”
“是!我是出軌了!” 沈樂夏也徹底爆發,“可你呢?蔣珞歡,你永遠那麽冷靜,那麽正确!我在外地需要你的時候,你為什麽不在啊?”
“我為你做的還不夠嗎?!”蔣珞歡吼了回去,眼淚奪眶而出,“我為了徹底離開那個有你的環境,為了這輩子再也不用見到你,我連一手創辦的事務所都可以不要!我撤股了!跑到沒人認識我的地方!這還不夠嗎?!”
終于看到蔣珞歡褪去所有冷靜自持的僞裝,看到她憤怒崩潰,看到她因為另一個人而如此失态甚至動手,沈樂夏并沒有預想中的快樂,反而覺得心裏有些空洞。
她怔怔地看着蔣珞歡,突然覺得一切都很沒意思。
蔣珞歡喘着氣,擡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,她重新坐直身體,看向沈樂夏。
“沈樂夏,”蔣珞歡決絕地說,“我們之間,早在你踏出那一步的時候,就已經完了。所有恩怨,到此為止。以後,就只當是陌生人吧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,又繼續說,“你也不用拿阮叢來威脅我。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,無論有多複雜,有多少不堪的過去牽連,我會自己處理,自己看着辦,輪不到任何人來插手。”
“你們……真的在一起了?”沈樂夏像是才消化掉這個信息,“她……她可是要走仕途的人!你難道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麽?”
“夠了!”蔣珞歡厲聲打斷她,推開車門。
她一只腳邁出車外,停頓了片刻說,“沈樂夏,我也曾……那樣真心實意地愛過你。”
車門關上,“砰”的一聲輕響,将兩人徹底隔絕。
沈樂夏獨自坐在駕駛座上,臉頰火辣辣地疼,眼前一片模糊。
是啊,蔣珞歡。
我哪是真的恨你。
我只是恨我們……為什麽會變成這樣。
我只是恨你給過的愛,為什麽不能更多一點,更久一點,為什麽不能再包容我一時的糊塗和任性。
我只是……在看到你望向那個駐村書記,哪怕只是在直播鏡頭裏那個幾秒的眼神時,就嫉妒得發狂,嫉妒得恨不得毀掉一切罷了。
她伏在方向盤上,終于失聲痛哭。
***
蔣珞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那間冰冷公寓的。她反鎖上門,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,良久,一動不動。
随後,她才踉跄着起身,從櫥櫃裏翻出不知何時剩的半瓶酒,沒有用杯子,對着瓶口,一口接一口地吞咽下去。
不知火了多久,酒精終于模糊了痛苦,她倒在床上,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是:明天,明天一定要告訴阮叢……不,再等等,再想清楚一點……
第二天早上,她是被手機持續不斷的震動吵醒的。
蔣珞歡勉強睜開眼,摸過手機。
點開,不是阮叢,而是幾個許久未聯系的名字發來的消息,緊接着,有人發來了微博鏈接和幾張模糊的偷拍照片。
照片拍攝于昨晚酒店停車場昏暗的光線下,角度刁鑽。
一張是她與沈樂夏面對面站在車邊,距離很近,她臉色冷峻,沈樂夏側着臉看不清表情;另一張,是她拉開車門,正欲上車的瞬間。
像素不高,但熟悉的人足以認出她們。
蔣珞歡面無表情地劃拉着屏幕,眼底一片沉寂。
她在意的,從始至終,只有一個人會不會看到,會不會誤會。
她從床上坐起來,顧不上頭痛,找到阮叢的微信,撥通了視頻請求。
等待接通的幾秒鐘,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她下意識地理了理淩亂的頭發,視頻終于接通了。
阮叢的臉出現在屏幕上,背景是那面熟悉的、有些掉皮的牆。
她似乎剛醒,頭發有些蓬松地翹着,眼神似乎有些恍惚。
“苒苒?”蔣珞歡的聲音有些沙啞,她盯着屏幕,“你……臉色不太好?沒睡好嗎?”
阮叢揉了揉眼睛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“昨晚……是沒太睡好。”她只是看着蔣珞歡,沒多說什麽。
蔣珞歡的心又沉了沉。
她不知道阮叢是否已經看到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消息。
“苒苒,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。”蔣珞歡的語速有一些急切,“昨晚我參加那個慈善晚宴,結束的時候……遇到沈樂夏了。就是……我之前跟你提過的,那個人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觀察着阮叢的表情。
“我們……發生了一些争執,吵得很厲害。”蔣珞歡斟酌着說,“可能……可能被人偷拍了。現在網上有些亂七八糟的照片和猜測。”她眼神裏帶着懇切,“但我跟你保證,我跟她之間,除了争吵,其他什麽都沒發生。以後……也不會再有什麽。你……別信網上那些,也別多想,好不好?”
說完這番話,她屏住呼吸,等待着阮叢的反應。
屏幕那端的阮叢,安靜地聽她說完,臉上并沒有出現蔣珞歡預想中的震驚、生氣或質疑。
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簾,然後,又重新擡起,看向蔣珞歡。那雙眼裏,此刻有一些疲憊,有一些了然,還有一些平靜。
她輕輕點了點頭,“嗯。我相信你。”
蔣珞歡鼻子一酸,差點又要掉下淚來。
她連忙低下頭,努力扯出一個笑容,“還有……我的項目,結束了。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了。”她看着阮叢,眼神一點點亮起來,“我買了票。苒苒,我下午就到栖山。”
聽到這句話,阮叢臉上那層淡淡的疲憊似乎散了一些,眼眸裏終于有了溫暖的光。“好啊。”她說,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我去車站接你。”
去往高鐵站的路上,蔣珞歡靠在車窗邊,晨光熹微,落在她沒什麽表情的臉上。
此刻心情意外地平靜,甚至有些空茫,讓她得以短暫地抽離,回望來時路。
當初與沈樂夏的分手,十分倉促。激烈、破碎、滿地狼藉,甚至來不及好好說一句“再見”。
緊接着,母親驟然離世的噩耗,更是将她徹底擊垮。
收拾行李準備徹底離開時,才在儲物間角落,發現了那個被遺忘許久的快遞文件袋。是陳澤敏老師很久以前寄給她的,裏面除了一些舊日資料,還附着一張簡單的字條,提到了一個名字——阮叢,在栖山市宣傳部工作,囑托她若有機會,可以“關照一下”。
那時的她,心如死灰,萬念俱寂。
正打算去林知韞那裏,剛好她支教的地方也在栖山市。
而“去找阮叢,完成老師的囑托”這個念頭,成了那片灰暗中,唯一一件可以轉移注意的事。
她當時并未深想這囑托背後是否另有深意,只是需要抓住點什麽,才能說服自己繼續走下去。
沒想到,剛到漢陽縣,林知韞就被打傷住了院,而她要找的那個人,暈倒在了自己的懷裏。
現在想來,命運的齒輪,或許在那時就已經開始轉動。她帶着一身傷痕前往,卻在那裏,遇到了足以照亮此後餘生的人。
至于沈樂夏……蔣珞歡劃開手機,進了超話。她點開,這次看得仔細了些。
昏暗光線,她一身黑裙,沈樂夏一身紅裙,兩人對峙,眼神複雜難辨。
“恨海情天,破鏡邊緣。”
“愛過恨過,終究意難平。”
CP粉們配上諸如此類的文字,仿佛能從這靜止的畫面裏,腦補出一整部跌宕起伏的情感大戲。
可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。
沒有纏綿悱恻,沒有欲說還休。
那些旁觀者投射的想象,與她真實經歷過的疲憊、惡心與憤怒,簡直是兩回事。
她退出頁面,車子駛上高架。
她舉起手機,對準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,拍了一張照片。
她點開微博,找到那個許久未曾更新的賬號,略過那些未讀的提醒和@,直接編輯內容。
上傳了剛拍的照片,然後在輸入框裏,一字一句地敲下:
【清空了所有置物間,才懂得最該收進行囊的,是此刻窗外陽光。往後旅途,想重新學會凝視,而非回望。感謝晴朗天氣。】
發送。
沒有@任何人,沒有解釋前因後果。
是對過去一段時光的告別,也是對即将踏上的新旅程的宣言。
她知道會有人看到,會有人解讀,但那些都不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車窗外的陽光确實很好。
重要的是,列車即将駛向的方向,有一個人在等她。
她收起手機,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想起那個人,唇角終于浮現出一絲微笑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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